来源：方圆

作者：蒋姣，方菲

大鱼视界App曾经是一款非常受年轻人欢迎的视频软件，很多非常时新的影视剧都可以在这个App上找到。但是一年多前，这个App突然下架，让很多用户非常诧异。

原来，美国电影协会从太平洋彼岸发来举报信称，大鱼视界App未经授权私自转播该协会会员单位多部影片。

这一线索很快被移送至深圳市市场稽查局。经过初查，深圳市市场稽查局发现大鱼视界App确有将来函所述未经授权的电影、电视剧发布在平台上，用户注册便可观看，大鱼视界App这一行为可能涉嫌刑事犯罪。于是，一起跨国知识产权案迅速被查获。

打造全新观影平台

2017年5月，李强、刘明与华立影像文化传媒公司（以下简称华立影像公司）共同出资成立大鱼视界（深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鱼传媒公司）。

大鱼传媒公司注册后，华立影像公司委派林浩担任大鱼影视公司总经理。李强是大鱼传媒公司首席运营官，全面管理公司大小事务。此外，大鱼传媒公司还以每月3万元的高薪聘请了张华任副总经理，分管公司的行政与人员招聘等工作，内容运营部的主要负责人是主编刘海和编辑马小黄。

大鱼传媒公司成立之初，李强决定公司自主研发在线播放平台。技术部通过一年的努力，2018年5月大鱼视界App正式上线。为了吸收更多的会员，大鱼视界App约定新注册会员免费7天无条件观看影片。

平台很快吸引了不少忠实用户，很多用户选择大鱼视界App是因为其年费便宜，大约只有同行业视频App的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其他App上观看不到的影片，大鱼视界App上都能观看。

实际上，这一系列的用户体验，与李强和张华选择的灰色路线有一定关系。大鱼视界App上线不久，为了迅速提升业绩，李强和张华抱着侥幸心理，在全网搜索国内外的未授权影片，经过编辑上传至大鱼视界App平台供会员观看。

如果平台没有收到影片版权方的警示函，则继续默认使用。倘若收到版权方的警示函，则以“不打不相识”的心态，与版权方进行洽谈购买版权事宜，洽谈不成功就将未授权影片下架。虽然李强在公司中层管理人员会上多次表示，公司会全力推进购买正规版权的工作，但该公司一直未中断这种操作。

肆意发布未授权的影视作品

在大鱼传媒公司内容运营部的每周例会上，刘海与马小黄对上传大鱼视界App的影片有明确要求，一般选择新上映且较冷门的影片。

起初，大鱼传媒公司也曾通过正规渠道购买有授权的电影，曾与国内的两家版权商合作，一家叫“巾玉社”，另一家叫“环力网”。

两家版权商与大鱼视界App内容运营部洽谈一些影视剧的版权，双方达成协议并支付版权费后，版权商将版权授权书、电影或电视剧的硬盘寄到大鱼传媒公司，但完成合法授权的只是部分影视作品。

大量的国内外影片，大鱼视界App就通过全网搜索，并以采集数据的形式疯狂下载、编辑，但始终没有购买版权。

对于影视剧，公司也有审核流程。刘海与马小黄安排工作人员剪辑、删除影片中涉及黄暴和国家安全等敏感内容，并去掉原片中的广告及Logo，审核把关后上传至大鱼视界App平台。随着影片的增多，大鱼视界App后台数据中的会员保有量也在不断增加。

公安机关查实，大鱼视界App第一次创建影片的时间为2018年5月8日，最后一次更新影片的时间为2020年1月10日。

截至案发时，大鱼视界App平台影片数量为 3509部，注册用户量约83万，订单近10万个，其中通过6个支付平台支付的订单数量约9万个，交易金额约143万元。3509部国内外知名影片中，涉及美国电影协会成员公司版权影片数量为304部，用户观看次数约42万次，下载次数近1.9万次。

李强在公安机关供述说，公司正式购买了版权的作品，只有115部电影和400集左右电视剧，未经授权的影片占了绝大多数。刘海亲自上传的未授权影片有《8号警报》（澳大利亚）、《良医》（美国）、《天衣无缝的她》（韩国）、《杀死妻子的我》（韩国）等。

而且，大鱼传媒公司上传未经授权的影视作品也并非只是国外影片，涉及的国内影视剧也不少。比如，涉嫌侵犯腾讯公司版权的影片数量有70部，其用户观看次数近8万次，下载次数约4362次。

“我们公司先后收到了七八次警示函和预警函，其实这已经说明我们在大鱼视界App上播放的很多电影和电视剧已经侵权了。”案发后，刘海在接受办案民警讯问时回忆说，经过发函或公司自己评估有风险而下架和删除的电影大约有400多部。

“带病”成长的大鱼视界App平台，不断放大招吸引用户，平台不仅推出免费观影7天的活动，还及时更新国内外大片，再加上包月9.9元、季卡25元、年卡99元的价格钜惠，一系列的优惠政策使得用户量大幅度提升。

得意忘形的李强等人，全然漠视公司的侵权行为，他们想进一步拓宽销售渠道，将违法的手伸向苹果手机的用户市场，正是在开发这一新领域过程中，苹果公司发现了大鱼视界App的侵权行为，多次交涉未果后，将情况反馈给了美国电影协会。

来自大洋彼岸的举报

2019年8月，美国电影协会多次通过邮件要求大鱼传媒公司停止侵权行为，并留下该协会香港办事处的联系方式等待协商。但是大鱼传媒公司并没有停止侵权行为，还玩起了“打地鼠”的游戏，对警示函中提及的电影进行下架处理，对不曾提及的、无授权电影继续上传平台。最终，美国电影协会便将举报信邮寄至中国相关部门。

“该案是首例权利人为美国电影协会的侵犯著作权刑事案件。”深圳市南山区检察院第六检察部主任杨杰表示，好莱坞出产的电影，由国家正规引进数量有限，每年大概引进几十部，远远满足不了观众的观影需求。

对于市场上出现大量盗版、侵权影视作品，国外的影视作品权利人想来中国报案维权，难度比较大。

杨杰说，通过App视频播放平台吸收会员，从而达到盈利目的形式侵犯影视作品著作权的案件很少，大鱼传媒公司侵犯著作权案属于通过互联网侵犯知识产权的新型案件。

本案涉及大量美国电影协会的电影版权，权利人又是美国电影协会，根据中国著作权法相关规定以及国际惯例，行业协会或者第三方组织可以根据权利人的授权，代理权利人行使相关权利。也就是说在授权范围内，代理人和权利人的权利是一样的。

启动两法衔接与提前介入工作机制

由于此案涉及中外知识产权权利纠纷，相当敏感，如若办理不当将会给中国司法机关在国际上的公信力造成不小的影响。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接到案件线索后，第一时间向南山区公安分局移送案件线索，并同步报送了南山区检察院。

杨杰说，本案也是成功落实两法衔接机制的典型案例。2019年12月，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依据知识产权案件“两法衔接工作机制”，将大鱼传媒公司涉嫌侵犯著作权案的线索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并同步报送检察院。

接到案件线索通报后，南山区检察院知识产权检察部随即召集市场监管部门和公安机关进行案件会商，并于2020年1月，对大鱼视界App侵犯著作权案进行提前介入，精准指引公安机关把握取证方向。要求公安机关明确侵权对象和范围，重点提取影片点击数、下载量、注册用户数、充值金额等电子数据证据，重点对影片制作上传、审批的流程进行讯问。

杨杰表示，知识产权案件不同于一般刑事案件，具有专业性强、取证难度大、鉴定意见要求高等特点。所以，对于疑难复杂的知识产权案件，要由检察机关专业部门提前介入，指导侦查取证，将可能存在争议的问题提前解决，可以大大降低案件的办理难度。

2020年1月10日下午，深圳市南山区粤海派出所民警来到深圳市大鱼园区大厦8楼，大鱼传媒公司各部门工作人员正按部就班地开展工作。办案民警依法对大鱼传媒公司使用的办公电脑进行了检查，并将李强、张华、刘海、马小黄等人带回派出所接受调查，同时扣押电脑、手机等物证。

经过审讯，公安机关取得了多份关键证言，及时提取了电子数据证据，并且有针对性地鉴定电子数据，为准确指控犯罪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结合大鱼视界App运用程序的用途、特性、收费模式等特点，针对涉案侵权影片的来源、流转途径、保存方式、犯罪嫌疑人的分工情况和获利情况、鉴定意见等方面问题，南山区检察院的办案团队列明了十余条侦查建议，精准引导公安机关开展前期侦查工作，从侦查机关立案到提起公诉仅用了3个月左右的时间。

大鱼视界App涉嫌侵犯著作权属于单位犯罪还是个人犯罪？这是办案团队面临的一个重要法律问题。

经过综合研判，杨杰认为，大鱼传媒公司是由外部多家风投机构专门投资的线上视频分享平台，除了在线视频业务以外，还有其他合法业务，比如，在抖音平台上运营的拥有好几百万粉丝的抖音号。

因此，大鱼传媒公司具有相关的合法业务，不是专门为犯罪而设立的，也不是在成立后专门从事违法犯罪活动，而是在正常经营过程中，公司的部分业务涉嫌违法犯罪，属于单位犯罪。

2020年3月30日，公安机关将该案向深圳市南山区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由于提前介入阶段和审查逮捕阶段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审查起诉阶段案件进展较为顺利，没有退查和延期。

2020 年9月15日、9月27日南山区法院依法开庭审理本案；11月11日，南山区法院对本案公开宣判，认定被告单位大鱼（深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被告人张华、李强、刘明、马小黄以营利为目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通过网络平台向公众体育他人的电影作品，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触犯了刑法第217条规定，构成侵犯著作权罪。

南山区法院依法判处被告单位罚金人民币40万元，判处张华、李强、刘明、马小黄1年至3年不等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被告人提出上诉后，深圳市中级法院审理后，于2021年3月11日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避免“案件办了，企业垮了”

“我们要避免办了案件，垮了企业。”在办理大鱼传媒公司侵犯著作权案的过程中，恰逢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杨杰了解到，大鱼传媒公司除了侵权业务外还有大量合法业务正在开展，而且有六十多名员工在维持公司运作，通过逐步规范运营，已有1000多部影片取得合法版权。

大鱼传媒公司被处罚以及相关负责人被追究刑事责任，一度让公司人心惶惶。在深入了解情况后，杨杰并未就案办案，而是通过走访企业向在职员工释法说理，引导企业合规经营，并对大鱼传媒公司进行全面的合规整改。

在检察机关的引导和帮助下，大鱼传媒公司从完善法律风险防控机制，对原有法律团队进行调整，聘请熟悉知识产权保护的法律专业人员；对大鱼视频App平台及抖音等视频平台的内容进行全面清理，对无授权或者存在版权争议的内容全部下架停止服务；

在大鱼视界App和公司网站醒目位置发布公告，向用户通报公司部分内容涉嫌侵权的情况，并对充值会员用户进行退费工作，在整改完毕前停止接纳新会员，关闭付费入口；组织专门团队开展版权购买谈判等四个方面进行整改。在南山区检察院的引导和帮助下，大鱼传媒公司逐步走入正轨。

2020年4月26日，第21个世界版权日，在广东省版权局、东莞市版权局联合举办的广东省“4·26”版权宣传周主题活动中，该案入选了“2020年度广东省版权十大案件”。

入选理由为：该案是行政执法和刑事司法通力合作、完美衔接的典型案例，通过准确高效的证据收集、案件移送机制，成功办理深圳市首例涉外电影作品侵犯著作权刑事案件，维护了我国的国际形象，彰显我国打击侵犯知识产权犯罪、平等保护知识产权的决心。

《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指出，“要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营商环境”，“探索粤港澳共同拓展国际发展空间新模式”。该案的成功办理，充分展现出知识产权案件“两法衔接工作机制”的高效、便捷的优势，成为检察工作服务优化营商环境的典型工作模板。（文中涉案公司、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0月上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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